中美洲玛雅社会的巫术：认知世界的方式

谈起中美洲古代宗教研究，人们总会想起一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如祖先崇拜（McAnany 1994），存在争端的概念“萨满教”和宇宙权威（Freidel et al. 1993），统治者与特定神或一组神的关系（Baron 2016;Houston and Stuart, 1996），以及文字记载中反映精英个人的仪式魅力（Stuart, 1996）。但也存在一些被忽视的问题，如古代中美洲信仰和仪式实践中相当黑暗和深奥的巫术。

巫术（Sorcery/witchcraft）是中美洲宗教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在16世纪，西班牙人对中美洲实行殖民统治时，土著的巫术被定义为迷信（superstition），西班牙人将巫术分为四类， brujeria、magica、ensalmacion、hechiceria （Coltman et al 2020）。尽管每一类别有微妙的差异（如巫师的性别、仪式的复杂程度，巫术的严重程度等），但在西班牙人眼里，其背后的本质是一致的。但其实巫术实际上并不只是所谓的“黑魔法”，这其中还涉及到治疗、求雨以及派系斗争所用的知识等等。

根据民族学的研究，泛神论比多神论更符合纳瓦人（Nahua）的信仰，从而解决了传统纳瓦人世界观中的许多矛盾问题，如主要来自于关于古代阿兹特克帝国崇拜的学术假设与他们如今后代信仰的矛盾。在泛神论宗教中，宇宙分享了一种非个人的神性，这种神性从根本上统一了所有的物体、动物和人类（Nicholson 1971）。那瓦人称之为totiotsij，指的是神和渗透在环境中一切事物的有生气的存在，更确切地说是宇宙的生命力，而不是人一样的神（Pohl and Lyons 2010）。换言之，所有的精神实体、所有的对象和所有的生命形式从根本上来说都是一个，本质上是相同的。与Vivieros de Castro（1998）所研究的南美洲印第安人的宇宙观类似。因此，人与动物、超自然生物之间的相互转换在信念中是可行的。

所以，几乎一切都可以囊括于巫术中。从个人健康到收成的大小、动物的繁殖、甚至孩子们在学校的成功表现。一些自然景观便成为这些巫术仪式表演的场所，如洞穴、天坑等。此外，巫术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功能，解决派系斗争。巫术被认为是战争的逻辑代理，特别是在精英之间的派系纷争中。在派系冲突期间，巫师通常负责社区健康的治疗者可能会成为保护社区的杀手（Knab 1995）。此外，精英阶层还将巫术作为一种特别具有威胁性的社会权力形式控制社会（Coltman 2020）。

而巫术的主要动力之一，便是“嫉妒”，在当地被视为强大而毁灭性的情感（Sandstrom 1991）。韦拉克鲁斯州Chicontepec纳瓦人认为有一种特殊的恶灵叫做Tzitzimicoehecatl（嫉妒与愤怒之风），嫉妒和愤怒激起了人们与地下世界签订契约，招募邪恶的巫师，而在玛雅人看来，嫉妒会使wahy灵魂对人造成伤害。但wahy不止如此简单。

各种动物形态的wahy

今天我们就讲一讲古典时代的玛雅社会的wahy（复数wahyoob）。

长期以来，Wahy一直被误释为“阴间之神”或“动物灵魂”，但Stuart（2020）最新的研究认为wahy是玛雅社会和政治运作中的“黑暗”力量，是统治者使用的一种社会和政治控制的手段，特定的Wahy象形文字经常与个别统治者或朝代存在紧密联系。

陶器上的Wahy象形文字

多数的象形文字wahyoob发现于佩腾（Petén）地区的彩绘的桶形陶器上，通常以奇怪的动物，非自然的野兽，骨骼生物的形式出现，或具是有其他奇怪甚至是可怕特征的人。一般u wahy后紧跟地名或王室，表示“……是wahy的……”。基于现代一些玛雅语言，wahy以往被翻译为“动物的共同本质”或“nagual”，一种“梦的存在”（Houston and Stuart 1989; Grube and Nahm 1994）。但Calvin（1997）提出了另外一种解释，指出它们与特定的王国密切相关，认为它们是社区身份的半图腾符号，并将wahy理解为类似于动物的灵魂，一般都是夜行动物的组合体。

wahy象形文字及水上美洲豹

躯体分离的Wahy手持浅碗

更准确地说，wahy也是恶魔的力量，令人恐惧的幽灵，和疾病的代理人，所有这些都与玛雅精英高层的强制影响密切相关（Stuart 2020）。巫术是玛雅地区社区权力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Calnek 1988），这些古老的wahy很可能是统治者和其他精英在与某些敌人对抗时使用的巫术，表达和象征着他们对他人独特的、个性化的社会和政治控制。

如前所述，wahyoob与特定的王国地理位置分布和王室联系紧密。例如，Kaanul王国（Dzibanche和Calakmul）往往与蛇（通常带鹿角）联系在一起，而Mutul王国（Tikal）的统治者和贵族则与美洲豹的超自然变体有关（如被命名Nupul Bahlam的wahy），Palenque王室则与巨大的蜈蚣联系在一起。而仪式洞穴（自然的和人工的），由于与“阴间”和相关概念（如黑暗和恐惧）存在明显联系，很可能是王室成员开展巫术实践的重要场所。

科潘（Copán）第11、12任王的名字中也存在wahy

而王室成员的名字很可能也与wahy有关，暗示着他们与阴间世界的联系，同时，也可能表示他们可以转化为超自然存在的能力。如K’ahk’ U Ti’ Chan or K’ahk’ U Ti’ Witz’，科潘的第11任和第12任统治者，意思分别是“火是蛇的嘴（言语）”和“火是水蛇的嘴（言语）”。

Naranho遗址21号石碑（左）；30号石碑（右）

也有少数情况可以看到获胜的统治者使用巫术作为战争的工具。例如，在Naranho遗址的21号石碑上，刻画了当地的国王K'ahk' Tiliw Chan Chahk出现在军事胜利的那一天，站在一个俘虏身上，被称为“进入洞穴”（och ch’e’n,）。他装扮成美洲豹的夜间太阳，或者是所谓的阴间世界的美洲豹神。在30号石碑上，国王依旧站在战俘身上，手持焚烧和祭祀的仪器，但是装扮成美洲豹神的样子。旁边的文字简洁地指出“这是他在黑暗中的形象”(u baab ti ak’ab)，很可能是统治者使用巫术进行战争的表达。

象形文字ch' ahb ak 'baal，意思为“生成黑暗”

除了wahy以外，统治者的地位还取决于是否拥有一种复杂的力量，他们称之为“ch' ahb ak 'baal”，是“生成（generation）”和“黑暗”，这两个重要互补的运作原则的结合。对古典时代的玛雅文化而言，这是权力和仪式“魔法”的两面——其一是积极的、具有创造性的本质（ch' ahb）和其他更深奥的、夜间的活动（ak 'baal）。正如Stuart（2020）所言，“夜间的世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有灵的wahy生物，他们与各个国王和他们所统治的王室联系在一起，代表了我们所说的巫术和巫术的黑暗力量。在古典时期，各个国家的艺术和写作以这种方式强调了巫术是统治实践中重要且公开承认的一面，以及这种“黑魔法”在敌对王室和城邦之间的权力动态互动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总之，wahy是根植于古代玛雅社会中的重要思想，直至今日，在某些玛雅社区依旧可以见到这样的巫术实践和信仰。但需要注意的是，在研究古代中美洲人对巫术的信仰时，我们应相信当时的人们从事这样的实践，是在一个理性和逻辑的行为系统内进行的，因为那是他们认知世界的方式，而非我们所谓的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