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讯君按:10月25日,《南方日报》记者就2026年巴西第二轮总统选举采访郭存海研究员。为全面、准确呈现郭存海研究员的观点,这里发布采访提纲及回答全文,以飨读者】
一、如何评价此次大选结果?卢拉首轮落后,却在第二轮实现逆转,说明其竞选活动发生了哪些变化?
此次巴西大选最值得关注的,不仅是卢拉实现了历史性的逆转,更在于总统选举与国会选举呈现出不同的政治结果:卢拉赢得了总统职位,但右翼力量在国会中的代表性进一步增强。这说明巴西政治极化并未随着选举结束而减弱,巴西社会对国家发展方向、经济治理和公共安全等问题仍然存在着深刻分歧。
卢拉在第一轮获得45.16%的有效票,落后于弗拉维奥的47.03%,但第二轮获得约51.8%的支持,实现反超。从整个竞选过程看,有三个方面值得关注。
第一,卢拉阵营在第二轮强化了街头动员与数字传播。特别是安德烈·雅诺内斯等政治人物参与网络动员后,竞选传播更加重视社交媒体、短视频和与选民的直接交流,试图扩大传统支持群体之外的传播覆盖。
第二,经济民生和社会保障继续构成卢拉竞选的重要内容。他强调最低工资、就业、收入改善、社会福利和劳动者权益,并将终结6×1工作制等改革与改善普通家庭生活联系起来。这些议题确实涉及巴西社会普遍关注的问题。不过,公共安全、生活成本和税负同样受到高度重视。
第三,首轮其他候选人选票的重新分配与两大阵营的投票动员,是理解卢拉第二轮逆转的重要因素。第二轮竞争集中于卢拉与弗拉维奥两人,首轮支持其他候选人的选民需要重新作出选择,双方也更加重视将既有支持转化为实际选票。此次第二轮弃权率约为19%,表明选民投票参与程度也是分析最终结果不可忽视的变量。
二、卢拉即将第四次担任总统,如何理解他的政治形象和政治主张?
卢拉是巴西民主化以来最具持续政治影响力的代表性人物之一,其政治形象兼具工人阶层出身的社会象征、左翼社会政策的倡导者和现实主义政治协调者的三重特征。
卢拉从工会运动进入政坛,参与创建劳工党,2003年至2010年连续担任两届总统,2023年再次执政,2026年获得第四个总统任期。这一政治经历跨越巴西民主化以来多个发展阶段。
他的政治理念具有较强的延续性。经济社会政策上,强调社会公平、收入再分配和公共服务,通过最低工资、社会福利及公共投资改善低收入群体的生活条件;经济发展方面,强调国家在产业发展、基础设施和再工业化中的作用,同时保持与私人资本和市场机制的合作;外交上,则强调战略自主、多边主义、地区合作和全球南方国家的国际代表性。
不过,卢拉不能被简单地理解为激进的左翼政治家。巴西的多党政治和复杂社会利益结构,决定了任何总统都必须在劳工组织、企业界、国会、地方政府和金融市场之间进行协调。卢拉长期重视跨党派联盟,体现出较强的政治现实主义特征。
卢拉第四次获得总统任期,既反映了其长期积累的社会政治基础,也使其必须面对更加复杂的执政限制。特别是在右翼力量扩大国会席位的条件下,社会政策承诺能否得到财政、立法和地方政府层面的支持,将成为新任期的重要考验。
三、自由党近期为何不断壮大?与拉美政治右倾化是否有关?卢拉未来是否面临更大的反对党挑战?
自由党的壮大,反映了巴西右翼政治从主要依靠博索纳罗的个人影响力,逐渐向更加稳定的政党组织和议会力量发展。
这一过程有比较清晰的政治背景。2021年,时任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加入自由党,使该党成为博索纳罗主义的重要政治载体。此后,自由党不断吸纳右翼政治人物,扩大州和地方层面的组织网络,并通过保守派社会团体、宗教政治网络和数字传播扩大政治影响。
2022年,自由党已成为众议院第一大党。2026年,其众议院席位进一步由97席增加到121席,在513席中占23.6%;参议院方面,自由党在本次选举中赢得19个改选席位,预计2027年拥有28个参议院席位,同样成为第一大党。
这些变化说明,博索纳罗主义已经形成较强的政党组织基础,其政治影响并不完全取决于博索纳罗家族能否赢得总统选举。弗拉维奥此次未能当选总统,并不意味着右翼力量在巴西社会和政治制度中的影响同步减弱。
巴西右翼发展与近年来拉美部分国家的右倾化趋势存在一定联系,但更重要的推动因素仍来自巴西自身。公共安全问题、经济绩效不佳、保守主义社会价值观、福音派政治参与以及传统政党代表性不足等因素,共同推动右翼政治力量扩大。
对卢拉而言,新一届国会的变化意味着更复杂的执政环境。不过,自由党成为第一大党,但并不掌握议会多数。其121个众议院席位仍明显低于257席的绝对多数门槛,其他中右翼和中间派政党也有各自的政策利益,并不必然在所有问题上同自由党保持一致。
四、卢拉连任是否为拉美左翼注入新的动力?此次选举将如何影响拉美政治环境?
卢拉连任对拉美左翼具有重要的政治象征意义,但不会改变拉美右转的趋势。
近年来,拉美多个国家在总统选举中出现右翼或中右翼力量上升的趋势。这与经济增长乏力、生活成本压力、公共安全问题和社会对传统政治的不满密切相关。在这样的地区背景下,作为拉美最大经济体的巴西继续由卢拉执政,说明地区政治变化并不是单向的,左翼和进步主义政治力量在一些主要国家仍然拥有相当规模的社会基础。
卢拉是拉美具有广泛国际影响力的左翼政治人物。其再次连任,可能为部分左翼政党及社会运动提供新的动力。从地区合作看,卢拉继续执政有助于保持巴西在南方共同市场、气候治理、地区合作和全球南方议程中的政策连续性。
从国际环境看,特朗普政府强化西半球政策影响力,使拉美国家面临更复杂的对外选择。卢拉强调的战略自主和对外关系多元化,与一些倾向加强对美政治协调的地区右翼政府存在政策差异。
总而言之,此次巴西大选揭示的深层趋势,是地区政治竞争正更多地围绕治理绩效展开。无论左翼还是右翼,能否改善民众生活、控制通胀、创造就业、应对有组织犯罪并维护政治制度的有效运转,都将影响其社会支持。
(郭存海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员、社会文化研究室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