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讯君按
2021年是中国和秘鲁建交50周年,也是秘鲁著名华裔学者陈汉基逝世两周年。陈汉基(欧亨尼奥·陈—罗德里格斯Euguenio Chang-Rodríguez)1926年生于秘鲁第三大名城特鲁希略,父亲是广东华侨,母亲是秘鲁人。他知识渊博,著作等身,曾长期担任美国纽约市立大学资深教授,荣任多个国际学术组织的主席;他曾获颁美国西班牙语科学院院士(1974年)、秘鲁语言学院院士(2009年)、西班牙皇家学院外籍院士(1980)、古巴语言科学院外籍院士(2006年)、秘鲁语言科学院院士(2003年)等荣誉称号。一生出版了几十部著作,其中《拉丁美洲的文明与文化》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出版,中文版1990年由商务印书馆引进出版。而其生前最后一部著作《美洲华人简史》(Diásporas chinas a las Américas),已由陈汉基夫妇的好朋友、南康州州立大学世界语言文学系终身副教授翁妙玮博士翻译成中文即出。为帮助中国读者了解这位杰出的秘鲁华裔学者,翁妙玮博士就“陈汉基和中国”采访了陈汉基教授的夫人、纽约市立大学资深教授、美国西班牙语文学史家拉格尔·陈(Raquel Chang-Rodriguez)。中拉智讯授权刊出,以飨读者。
题记
1971年10月25日,临近午夜,联合国大厦对面的曼哈顿高层公寓内有两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屏幕。“赞成,赞成,赞成”是屏幕下紧张不已的声音;“阿尔及利亚,赞成;……; 秘鲁,赞成;……;瑞典,反对;……英国,反对……”,是电视屏幕上传来的主持人毫无起伏的唱票声。“76票赞成、35票反对、17票弃权,2758号决议通过!”根据第二十六届联合国大会最后投票结果,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联合国大会现场有代表狂喜之下翩然起舞,公寓内的欧亨尼奥和太太拉格尔欢呼雀跃,激动不已。“50年了啊,那个夜晚恍如昨日。我很少见过欧亨尼奥情绪如此激动,他从7月份这个提案被加入联大议程起就持续关注并参与各种讨论,还发表文章跟踪分析报道、希望引起西语世界对中国恢复联合国席位的广泛关注和支持。”回忆着这一幕,拉格尔的眼圈慢慢地红了,沉浸在往事中久久不语。在欧亨尼奥过世两周年之际,这是我和拉格尔第一次正式地聊起他。
学术伉俪:陈汉基夫妇
欧亨尼奥·陈-罗德里格斯博士于2019年8月4日在纽约离世。彼时,我刚离开呆了数月的中国飞往秘鲁。我从飞机上给欧亨尼奥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告诉他我就要抵达他的故国了,很快收到拉格尔的回复:欧亨尼奥刚走了。两年以来,我屡屡想起我对欧亨尼奥生前的承诺,要把他的《美洲华人简史》介绍到中国,因为这本书凝结了他长期大量的档案研究成果,字里行间传递出了他这一生对中国的热爱和牵挂。感谢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郭存海博士的慷慨相助,《美洲华人简史》的中文译本几经波折之后终于要在中国-秘鲁建交50周年之际面世了。遵照郭博士的建议,我和拉格尔通过Zoom进行了一场关于欧亨尼奥和中国的跨时空对话,她在纽约的曼哈顿,我在康州的纽黑文。
陈汉基博士手持《美洲华人简史》西语版
翁妙玮:我粗略统计了一下,欧亨尼奥一生撰写过20多本书,100多篇文章,被6所大学授予过荣誉博士学位,并获得过三次秘鲁政府和秘鲁国会勋章,包括他过世后秘鲁政府授予他的骑士勋章,以嘉奖他为中秘友好交往做出的巨大贡献。他还担任过秘鲁驻美使馆公使衔参赞以及一些国际非政府机构驻联合国代表。那么,我想知道,欧亨尼奥生前最引以为荣的是什么?或者说他最在意的是什么?
拉格尔:他是个内敛而谦逊的人,你很少能看到他的强烈情绪,更听不到他宣扬自己的成就。(边说边想)在他95年的人生中,他参与过许多重大事件,国际的,国内的;他的朋友遍天下,有学界泰斗、政坛人物,也有街头百姓,他一生不断地阅读、发表过大量的文字…… 要说他对什么引以为荣的话,我想……应该是他身上的秘鲁和中国文化根源吧。许多秘鲁人说欧亨尼奥对秘鲁不是热爱,而是充满激情。我看到他对中国和中国文化究其一生的痴迷和执着。
2006年,陈汉基博士和夫人与玛丽亚·儿玉在拉丁美洲-亚洲文字和艺术研讨会上。
翁妙玮:秘鲁是他出生和成长的国度,他也深切地参与秘鲁国内政治和社会发展,人们不难理解他对于秘鲁的感情。但是从移民的角度而言,他算是第二代华裔,人们普遍认为,移民的第二代对于上一代来源国的关注和兴趣常常要减弱许多。欧亨尼奥则不然,他对中国有浓厚的情感。他的例子在他们家族、在秘鲁华裔社区有普遍性吗?
拉格尔: 第二代移民对于上一代母国的关注跟家庭的影响密切相关,同时也跟个体差异有关。拿欧亨尼奥来说,他的父亲当时是国民党官员,于中国辛亥革命胜利前夕遭清军迫害,被迫从广东经香港乘坐一艘英国轮船来到秘鲁,和其兄弟汇合。他父亲来到秘鲁后不久就在当地成家立业,生了九个子女,欧亨尼奥在九个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八,但他从小就是所有兄弟姐妹中对中国和中国文化最感兴趣的一个。他在家自学中文、收听广播里和中国有关的新闻。后来,家里送他去当地的中文学校学习中文,包括在特鲁希略和利马。他的父亲也常常给他讲述关于中国的种种往事、以及自己如何从中国来到秘鲁、渐渐了解秘鲁文化并融入秘鲁社会的过程。他的父亲有许多华人朋友,每次和华人朋友们聚会和谈话,父亲都会带上年少的欧亨尼奥。无论是去中国城的餐馆品尝中国菜还是去华人开设的百货公司购买中国食品,欧亨尼奥总是兴致勃勃,这些场景成年后他都还清晰地记得。家族中年长的亲戚不时带他观看粤剧,在长者们借助台上的演出回忆遥远的故土时,昏暗的灯光下他也觉得随着台上的一腔一调去了古老的中国。他是兄弟姐妹九人中对中国感情最深厚的,终其一生都在关注着这个国家。而中国对于他许多的兄弟姐妹及其后代而言,更多的成为了一年一度中国新年餐桌上的年夜饭。
《美洲华人简史》插图
翁妙玮:美食成了海外中华文化传承和传播的很重要的一部分。我见我的同事们以美食为视角研究意大利当代文学或研究墨西哥革命给社会带来的影响,我想中餐在海外也应该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课题,尤其是在秘鲁。
拉格尔:的确是。中餐在秘鲁影响深远,秘鲁据说有十分之一的人有中国血统,中餐馆叫chifa, 来源于中文“吃饭”的发音。中餐已经完全的融入了秘鲁文化,这种融合彻底到有时候难以区分彼此了。有坊间传闻戏称,某个中国外交官刚到秘鲁的时候,晚宴上大家以中餐招待他,吃完后,他感叹说:“秘鲁菜味道真的好极了!”我和欧亨尼奥到世界各地都愿意品尝当地中餐,我们发现,和秘鲁的中餐一样,它们也都毫无例外地带上了强烈的当地特征。华人聚居之处,通常除了中国社区还有中餐,这无形中也成为华裔群体和中国以及中国文化之间联系的纽带。秘鲁的华人社区以及中餐的盛行也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欧亨尼奥从年少始就形成的对中国的情感。
2013年,黄敏慧大使邀请陈汉基博士和夫人拉格尔共进晚宴。
翁妙玮:欧亨尼奥的中国情结不仅仅是在他年少时候,1940年代后期他离开秘鲁,远赴美国求学,直至最后留在了美国,从爱荷华州到亚利桑那州、到华盛顿州、到宾夕法尼亚州, 直到在定居纽约,中国和中国文化始终是他学习和研究的一部分。我见过他的书架上有不少跟中国有关的书籍,包括他读过许多遍的李约瑟的多卷本《中国科学技术史》。在此期间,美国经历了麦卡锡主义和冷战,他对中国的关注是否受到政治环境的影响?
拉格尔:他在西雅图的华盛顿大学读研究生期间正值美国的麦卡锡主义,他的博士学位是西班牙语语言学和文学,但是在此期间他选修了许多跟中国历史、文化、哲学相关的课程。华盛顿大学当时聚集了一批著名汉学家,就我所记得的,包括卫德明(Helmut Wilhelm)和魏复古(Karl Wittfogel)。卫德明是德裔汉学家,是研究《易经》的专家,他编撰的《德汉词典》被广泛使用,他出生在中国的一个叫青岛的城市,还曾经在北京大学教过书。中国的《易经》进入西方世界正是得益于卫德明教授的父亲卫礼贤(Richard Wilhelm),后者是法兰克福大学著名汉学教授、神学家,在中国生活学习长达25年时间,热爱中国和中国文化。他将《易经》译成德语并介绍到西方世界,西方许多语言版本的《易经》都译自卫礼贤的德语版。
翁妙玮:魏复古(Karl Wittfogel)也是德裔。两次世界大战尤其是二战期间,世界许多科学家由于政治原因流亡美国,奠定了美国科学繁荣的基础。我曾经读过一个研究报告,说到1933-45年前纳粹德国期间流亡海外的德国汉学家,其中许多人来到了美国,极大地促进了美国的汉学研究和发展,也造成了德国汉学研究的人才断代。
拉格尔: 美国学界当时的确是来往了世界各国许多杰出的学者。欧亨尼奥从华盛顿大学博士毕业后,到宾夕法尼亚大学教书;当时,他的办公室就紧挨着英国史学家阿诺尔德·汤因比(Arnold Toynbee)的办公室,后者当时在宾大担任客座教授。当时和欧亨尼奥过从甚密的还有汉学家斯凯勒·冯·伦塞勒·卡曼(Schuyler (KY) Van Rensselaer Cammann),K.Y.在中国生活过一段时间,二战中参加美军重返中国。在此期间,他从中国收藏了大量清王朝时期中国朝服上使用的被称为“补子”的丝绸徽章,这些徽章上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漂亮极了。1961年之后,欧亨尼奥离开宾夕法尼亚大学来到了纽约,但是由于种种原因,他开始更多地将精力从汉学研究转向了语言学以及拉丁美洲文学和文化研究。直到退休之后,他才开始重拾中国研究,为了撰写《美洲华人简史》,他在南北美洲许多国家的档案馆里度过了漫长的时间,查找和华裔移民有关的种种资料。当然,在其中漫长的半个世纪时间里,他仍然密切关注着中国以及和中国有关的国际事件,其中就包括我们谈话开始时说起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的讨论和投票。
陈汉基先生及其主要学术著作
翁妙玮:谈谈你们的两次中国行吧,应该是上个世纪的80年代,中美建交之后。
拉格尔: 1978、1979年中美开始恢复邦交之后,我们所在的纽约城市学院派出了第一支美国大学代表团访问中国,商讨双方大学学术交流和访问计划。1984年夏天,我和欧亨尼奥一起参加了纽约人类友好关系代表团访问中国,这是欧亨尼奥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行前他非常激动,彻夜不眠。中国不仅仅是他父亲的故国、是他重要的文化根源,也是他一生关注的国度。我们先是到达了香港,离开香港后我们开始中国大陆的学术访问,行程包括了数个中国的大城市:北京、上海、南京、西安等等。在北京,我们和中国社会科学院有了初步接触。第二年,应中国社会科学院的邀请,我和欧亨尼奥再次来到中国交流,这一次我们参观访问了许多省份,对现代的中国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欧亨尼奥也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做了关于美国西班牙语语言学发展状况的报告,和中国的许多同行进行了学术交流。这两次中国行给欧亨尼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后来数次在出版物中描述了这两次行程的方方面面。中国在世界舞台上的日渐崛起让欧亨尼奥感到无比骄傲,他为中国几千年前的古老文明感到自豪,也为当代中国取得的巨大成就感到自豪。
陈汉基博士在介绍他关于阿亚·德拉托雷的著作
翁妙玮:我印象中欧亨尼奥1980年代后期担任了秘鲁驻美国大使馆公使衔参赞。那应该是在两次中国之行之后?
拉格尔:我们的第二次中国行是在1985年。1987年,欧亨尼奥同意代表秘鲁任驻美国大使馆公使衔参赞的职务。这跟他一直以来从事的学术生涯有很大的不同。我还记得欧亨尼奥刚上任不久,有天下午,他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他多年好友,在华盛顿政府担任重要职务,一接通电话,对方就焦急地说:“欧亨尼奥,我跟你说过了,你不能这么接电话的。你起码应该有一个接线员或者秘书转接到你的办公室,你不能让随随便便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直接跟你通话,你是公使衔参赞。”欧亨尼奥表示不解:“我就在办公室啊,电话响了,我就在边上为什么不可以直接接听呢?”对方表示:“这是华盛顿啊,我的好友,我们一直就是这么运行的。”欧亨尼奥回来跟我说,他不想等待,他希望能够利用他在职的每一分钟尽他最大的能力为秘鲁干一些实事。
翁妙玮:欧亨尼奥一直很推崇维克托·劳尔·阿亚·德拉托雷(Víctor RaúlHaya de la Torre),他曾经说阿亚是20世纪秘鲁最重要的政治家,他认同阿亚的许多政治理念。我们知道,阿亚·德拉托雷是秘鲁阿普拉党(APRA,美洲人民革命联盟)创始人,他为印第安人权益而斗争,他反帝反殖,主张在秘鲁实行社会主义经济改革。那么,欧亨尼奥理想中的秘鲁社会是什么样的?
拉格尔:欧亨尼奥终其一生都在为了秘鲁能够实现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而奋斗,在这个理想的社会里,将不再有种族和阶级隔阂,这不仅仅是他对于秘鲁和美洲的理想,也是他对于全人类的期望。他为中华文明而自豪,不仅仅因为它古老而有智慧,同时也因为中国文化中的和平和共同发展的美好理念。
陈汉基手持其著作《阿亚·德拉托雷:艺术、历史和意识形态》
翁妙玮:欧亨尼奥在他的《美洲华人简史》的字里行间向读者传递着浓厚的家国以及人文情怀,希望人类文明真能如他生前所愿,携手对话、共同发展。最后,我很好奇你会如何描述欧亨尼奥。
拉格尔: 我觉得欧亨尼奥尊重他人、尊重其他文化、善于倾听、对话,为人内敛温和,博学、谦逊。
翁妙玮:谢谢拉格尔的时间,我们的谈话很愉快,谢谢。
拉格尔:谢谢妙玮,我们下次再见,希望能是真正的见面。
[作者简介:翁妙玮,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博士,南康州州立大学世界语言文学系副教授,终身教职。主要研究西班牙当代文学和影视,以及中国和西语世界文化交流。著有《儿童与战争:童年回忆与西班牙内战研究》,有学术论文发表于国际著名期刊,如:Bulletin of Spanish Studies, Hispanófila, Canadian Review of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rizona Journal of Hispanic Cultural Studies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