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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民粹主义?》:如何击败民粹主义者?

发布日期 2021-04-22来源 中拉智讯

▲西安外国语大学 李海莹 制作

时间:2021年4月18日(周日)15:00-17:00

精读文本:[德]扬-维尔纳·米勒:《什么是民粹主义?》(钱静远译)第三章+结论

主持人:陈岚 博士(浙江外国语学院拉美研究中心)

领读人:谭道明 副研究员(中国社科院拉美所)

腾讯会议号:285 424 544

参加者请事先精读过文本,积极参加讨论!

主持人: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今天是“真读书”读书会的第49期。欢迎大家参与本次读书会。今天的读书会本来是由郭存海老师主持,但是他临时有事,因此我就“客串”一回主持人的角色。

今天是《什么是民粹主义》这本书最后一次讨论。本书引言和第一章“民粹主义的话语”由思特格奇老师领读。第二章民粹主义者的行为由周楠老师领读。本次由谭道明老师领读第三章“如何对待民粹主义者”和结论“七论民粹主义”。

从章节标题上来看,我们觉得这本书脉络很清晰,“形散意不散”,先是研究民粹主义的话语,然后再是民粹主义者的行为,在总结民粹主义者的外在表现之后,现在我们就到达应该怎么样对待民族主义者,提出政策建议的时候了。

本期的主讲人谭道明老师大家已经很熟悉了。谭老师是社科院拉美所副研究员,一直在无私地、不计回报地组织读书会的活动,通过读书会,搭建平台,相信每位老师和同学都和我一样,从这个读书会中受益良多。谭老师对民粹主义有不少的前期研究成果,他发表了《民粹主义的三个维度──以特朗普民粹主义为例》《美国与拉美民粹主义的主要区别与左右分野》。其中,《民粹主义的三个维度──以特朗普民粹主义为例》被人大复印资料《国际政治》全文转载。因此,请谭老师来读这本《什么是民粹主义》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本人觉得研究民粹主义非常重要,因为从地域上看,民粹主义现象从发展中国家集聚的亚非拉,蔓延到发达的欧美诸国。这就证明民粹主义的现象和运动已不是偶发事件,而是带有一定共性的普遍状况。民粹主义可能在今后会关乎到人类对于政治制度的选择问题,影响人类的前途与命运。民主制度的裂口可能就是来自民粹主义。

但是同时我又觉得民粹主义的研究非常难,因为民粹主义披着的“外衣”太多了,它既可以依赖于领导阶层,也可以依附于人民大众。右翼左翼都有民粹主义,有些民粹有领袖也有运动:如20 世纪拉美的各种民粹主义运动;有些有运动而无领袖如“占领华尔街”运动。有些有领袖而无运动,如书中米勒提到的美国的休伊·朗现象。

很多学者都希望能梳理民粹主义的一些关键特征,从民粹主义的差异性中归纳出普遍性。将所有具体的民粹主义案例都纳入一个理论框架中,提炼出一般性的规律。但是,各个学者都在做这样尝试的时候,分歧非常巨大。因为民粹主义本身就存在错综复杂的矛盾性,而且混合了太多特点鲜明的意识形态和思想倾向,其自身的特征反而难以确定。所以至今为止人们对民粹主义无法形成共识。

这本书就是众多学者的诸多尝试之一。米勒是欧洲研究出身,自己也是白人精英,西方的自由民主派,大量地使用土耳其、捷克等欧洲国家的案例,虽然也援引了查韦斯马杜罗,但是他这本书总体上的案例来自欧洲和美国,他有一定的价值观预判。

现在我们来听一听谭老师解读米勒提出的“如何对待民粹主义者”的对策建议。

领读人:感谢陈岚老师受邀担任今天的主持人。在领读第三章“如何对待民粹主义者”之前,我先把这本书的前面两个部分再简要归纳一下。

首先是导论部分。东欧的一个政治学家将我们这个时代称作“民粹主义的时代。还有学者,很早以前就仿照《共产党宣言》的口吻:“一个幽灵,民粹的幽灵,在世界游荡。”但是,民粹主义日益沦为一个政治标签。特别是对我们不喜欢的人,就给他/她贴上“民粹主义者”的标签。喜欢这么贴标签的人,很多人还自诩是自由主义者。米勒对这个现象提出批评,认为根子在哪儿呢?根子在人们对“什么是民粹主义”没有共识。民粹主义成了一个框,什么都可以装。

如果说,普通民众,媒体记者们,包括政客们,这么标签化使用这个词,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们不是专业人士。但学者们也跟着标签化,不去分析民粹主义这个词的独特性在哪里,那就是学者们的失职了!特别是特朗普现象出来后,学者再放任“民粹”使用的乱象不做澄清和清理的工作,那是不可以的。米勒就在做这样一个工作。

第一章,民粹主义的话语。米勒首先批驳了对民粹主义的四种(作者字面上说有三种,实际上归纳了四种)错误理解。第一种,诉诸特定社会阶层的理解。这种理解是社会学的。第二种,诉诸选民感受和情绪的理解。这种理解是社会心理学的。比如,人民不高兴了!人民沮丧了,愤怒了!第三种,是诉诸民粹主义者倡导的政策。这种理解可以说是政治科学的。第四种,诉诸民粹历史的视角。这是历史学的理解。

米勒认为这四种理解都是有所偏颇的,不是正确理解民粹主义的“康庄大道”。第一种,诉诸社会阶层的视角,来源于现代化理论,已经被经验证伪了!很多民粹政党已经是“全民政党”,各个阶层都有支持者。第二种,诉诸选民感受的视角,是自由派犯得老毛病。他们觉得大众过于情绪化,没办法诉诸理性,应该被当作政治诊所里的病人来看。背后隐含的逻辑是:你们这些普罗大众因为有毛病了才这么歇斯底里?!第三种,诉诸民粹主张的视角。认为他们的政策是不负责任的。但是,负责任与不负责任没有绝对清晰的界限。说民粹不负责任这个指控很可能是充满偏见的。而且,把民粹与不负责任政策对立起来,只会掩盖真正的问题。第四种,诉诸历史。它的问题在于,政治和社会理论不能仅仅基于某种特殊的历史经验。比如,不能假定后来的各种民粹主义都要符合美国平民党的样板,或俄国民粹派的模子。

在批驳了上述四种理解后,米勒给出了他的理解。民粹主义是对政治的道德化想像。反精英是一个必要但不充分条件。也未必反对代议制。民粹是从道德上反对多元主义的。注意,反多元主义与道德层面必须同时具备才符合民粹主义的特征,缺一不可!

从米勒的定义可以推断出,民粹主义存在两个层面的双重垄断。我们知道,现代民主政治是建立在人民主权基础上的代议制民主。民粹主义实际上对人民主权和代议制民主都进行了垄断。一个是“真正的人民”对“人民”这个人民主权之正当性前提的垄断。是对人民主权之“人民”的垄断。第二个层面的垄断,是民粹主义者对“真正的人民”代表权的垄断。也就是对代议制民主之代议制的垄断。这种双重垄断是将民粹主义与其他“主义”区别开来。

第二章,民粹主义上台后注定无法治理吗?很多人认同这种说法。米勒列举了四种认识,比如说民粹主义者想像出来的“斗争”是一种幻觉,民粹政党是抗争性的,上台后无法与自己抗争,民粹领导人上台后就失去了个人魅力等等。但米勒认为都不是。

民粹主义采取了三种治理方式。第一种,民粹主义者试图对本国实施殖民或“占领”。第二种,民粹主义者试图推行大规模的恩庇政治,实行歧视性的法治主义。第三种,民粹主义者会对市民社会实行系统性的压制。米勒指出,这三种方式,非民粹主义者,一些威权主义者也干过,但民粹主义者不同的地方,特殊性在哪里呢?他们是如此公然地采取这些行为,他们宣称这些行为是获得了道义支撑的。因此,至少在国际场合上,他们能维持住民主主义者的好名声。

通过三种治理方式与道义支撑的加持,民粹主义者完全可以有效治理而不会倒台。他们如此地义正辞严,毫无负罪感。

好的,下面终于来到我今天要领读的内容了!

第三章,如何对待民粹主义者?这是一个策略问题。它讲的是民主主义者在面对民粹主义威胁的时候应该采取什么样的策略。也可以换成:如何击败民粹主义者?既然民粹主义者如此可恶(假设如此),那么,何不采用姑苏慕容的绝技:以其之道,还施彼身?!这个想法是很多自由主义者所做的,或者所想做的。米勒本人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但在这里又开始批评很多自由主义者了!他反对以民粹主义的方式来对待民粹主义。在这里,他采取的对待民粹主义的策略有两个。一个是,认真对待民粹主义者提出的问题,但批判民粹主义者给出的解决方案。另一个是,区分民粹主义者与民粹主义的支持者。批判民粹主义者,但理解民粹主义的支持者。

米勒首先问道:为什么民粹主义这么有吸引力?为什么有如此之多的支持者?米勒认为,这是因为民主本身出了问题。具体来说,是因为民主体制无法兑现它的承诺。

哪些承诺呢?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人民能够统治。人们对民主的直觉认识就是全体人民的自我治理。但是,在现实中,即使是实行直接民主制的雅典都没有做到。我前一阵子读罗尔斯的《万民法》,他在一个脚注里就说,雅典放到今天来看就是3万个独裁者统治30万名奴隶、外邦人、工匠和妇女。因为,雅典搞的是奴隶制,只有三万人有公民权。何况现代的民主制是代议制民主,更不可能实现全体人民的自我统治。哈贝马斯提出在公共领域内搞协商民主,以弥补代议制民主合法性不足的问题。但是,再理想的协商民主和代议制民主,也无法等同于所有人的的治理。但是,民粹主义者的话语却编织了这样一个理想(第99页):人民似乎可以产生单一的决断,形成单一的意志,发出单一而明确的指令;人民是一个整体,完全同质化的、没有对立和矛盾的,只需授权给唯一的那个民意代表,就完全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

因此,米勒说民主与民粹存在这些差别。主要有五点。第100-101页。其一,民主的代表是有可能不遵循多数人的意志的,但民粹却假定完全代表了“人民”的意愿。其二,民主承认多数派的判断可能会犯错误,可以受到质疑,但民粹则声称人民这个实体的身份认同和观念被完全地代表了,不会犯错误,也无需被质疑。其三,民主之下,人民是由个体组成的,采取的是多数决,而民粹不看人数多少,在选民人数之外还有一个神秘的反映民意的“思想”。其四,民主程序的决策是去道德化的,而民粹的决策是道德化的,反对它就是不道德的。其五,最后一点,民主认为“民主”只能体现为多数人的意志,不等于人民本身,民粹的观点是相反的。

米勒接下来强调了政党和政党制度的作用。他说,政党本身就代表“部分”(这是party的原初含义),具有反民粹主义的味道。(第102页)西方的民主之所以出了问题,是因为政党和政党制度都出了问题。因为,政党制度越脆弱,民粹主义越强大。这二者是一个反比关系。因为政党和政党制度逐渐瓦解,才让民粹主义大行其道。这个说法,让我想起亨廷顿在《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中对政党制度的强调。他认为政党是民主政治的中介力量。多党制不利于民主存活和巩固。这个观察放到拉美地区尤其有道理。

接下来,米勒开始讲民主主义者批判民粹主义面临的三个问题。第一问题,边界问题。“人民”的边界问题。当民主主义者批判民粹主义者割裂一部分公民或排斥一部分公民的时候,民粹主义者也会说:你们也在做同样的事情啊!你们也容许一国人民去排斥所有的非本国成员。言外之意是,大家都在做“排斥”的事情,不要以为你们就好多少!

米勒指出这里存在民主与民粹的“有趣的对立”。一个是诉诸原始事实,诉诸历史偶然性,来界定谁是人民。另一个是基于规范性的论述,基于道德层面,来界定。那么,如何回应呢?米勒提了两个建议。第一个,我们民主主义者尊重差异,但不排斥这种差异,不试图剥夺一部分人民的公民资格。没有人有这个权利。第二个,边界问题很复杂,也就是谁是人民的界定,比如说,美国的非法移民应不应该给予公民权,需要交给民主辩论去解决。当然,这里米勒认为存在一个可能性,经过民主辩论后,人民的界定可能更加狭隘了。这种可能性完全可能存在的。

第二个问题是多元化的问题。民主主义者需要更详细论证反多元化错在哪里。米勒认为,民粹主义的拒绝多元化实际上导致拒绝一部分公民自由与平等的地位。而且这种排斥不是法定意义上的。他引用罗尔斯的话,多元意味着在同一个政治空间中与别人共存,每个人作为自由与平等的个体在身份认同与利益与我们不同,但却要受到我们的尊重。也就是说,你未必赞同他的观点,认同他的利益,但要尊重他的公民资格。

第三个问题是民主主义者如何回应民粹领导人和民粹政党。一些人建议搞将民粹主义者隔离起来,不与他们合作。采取排斥策略。但这会导致几种情况。一种是虚伪。嘴上说不同意,行动上却照搬了民粹的主张。法国总统萨科齐对国民阵线就是如此做的。第二种,合力排斥会加强民粹的说法:“建制派”是一丘之貉。第三种,排斥民粹主义者,结果是民主主义者也在反多元化。这样做与民粹主义者并没有不同。相当于被民粹主义者带了节奏。

米勒的建议是有条件的接触,有条件的排斥。首先,只要民粹主义者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就要与他们保持接触。其次,严肃对待民粹主义者的政治见解,但不照单全收这些见解。再次,现有精英在现实和象征意义两个方面采取更加包容的措施,不需要通过“以部分代替整体”的方式”,可以部分减少民粹对民主的伤害。

本章的第三部分,米勒开始分析美国的民粹主义。米勒在这个部分首先抛出一个看似惊人的问题:美国的人民党不是民粹主义的。在第115页,它为普通民众发声倡议,却不自诩代表整个人民。尽管在这个党的纲领中存在一些模棱两可的地方。在政治光谱上接近世界其他地方的社会民主主义。(第117页)

米勒认为,直到茶党的崛起和特朗普的意外成功,美国的民粹主义才开始在美国政治中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与此同时,桑德斯并不是一个左翼民粹主义者,原因是民粹主义与政策内容的左右无关,仅仅与做出某种特定的道德主张有关,而这种主张所需的材料甚至可以取自于社会主义理论。

本章最后一部分,民粹主义与技术官僚制夹击下的欧洲。米勒的分析有一个推论,是很有争议的,就是纳粹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应被理解为民粹主义运动。尽管不单纯是民粹主义运动,存在非民粹成分,比如种族主义、对暴力的美化和激进的“领袖”原则。米勒在这里有一些语焉不详,没有详加论证。我个人从他的角度的理解就是,他认为纳粹和法西斯是通过合法的代议制民主渠道上台的,并非通过政变或革命的方式,而是以真正人民的唯一代表的方式,但在执政后将体制扭转到极权的方向。

二战后,欧洲精英从中总结出特殊的教训:不信任人民主权。包括不信任议会主权。在国家层面,加强了分权与制衡,非民选的机构如宪法法院被赋予保障民主、捍卫个人权利的重任。在超国家层面,欧洲一体化,包括欧洲理事会和欧洲人权公约等机构或机制,都是在超国家层面制衡民意。

那么,为什么1970年代以来欧洲的民粹主义会(再次)崛起呢?政治或经济危机如欧债危机不会自动催生民粹主义。米勒指出,技术官僚体制是理解当下欧洲民粹主义崛起的关键。这是一种韦伯式的观察。第124页。在欧洲,民粹主义与技术官僚体制以一种新奇的方式相互映衬(融合,交融)。技术官僚制提供唯一正确的政策解决方案,民粹主义提供唯一的合法性,只有一种真正的人民意志。并且二者近来互换了属性。技术官僚日益道德化,民粹主义日益专业化。二者都在去政治化,没有必要以民主方式辩论。

作者认为,识别真正的民粹主义者,并与非民粹主义政治力量区分开来,是欧洲民粹主义理论面临的首要任务。不要幻想左翼民粹主义来对抗右翼民粹主义,这种幻想要么多余,要么危险。与其摆出拉克劳式的“建构人民”的姿态,不如讨论如何去组建一个新的多数派,以此来替代民粹主义的方案。将当今受排斥的人们纳入到体系之内,即需要某种新的社会契约,寻求扩大执政联盟,或重新讨论制宪问题。

最后一个部分是结论。米勒简单勾勒了七点,叫“七论民粹主义”。

第一点,民粹主义不是当代民主政治的正当组成部分。不是一个构成性要素。也不是非理性公民所导致的某种病态状况。支持民粹主义的人并不是非理性的。民粹主义是代议制民主永远的阴影。米勒强调,古代雅典没有民粹主义,只有煽动家,但没有民粹主义,后者只存在于代议制。民粹主义不反对代议制的原则,只是声称他们自己才是唯一合法的代表。

第二点,并非反精英就是民粹主义者。反精英是必要但不充分条件。民粹主义反对多元化。他们且只有他们才代表人民。坚称精英是不道德的,而人民是道德的、同质化的、且不可能犯错的实体。

第三点,民粹主义者在意的,不是通过真正民意形成后归纳出公共利益,而是某种能借以推断出正确的政策的“真正人民”的象征性表征。这让民粹主义免受现实经验的批驳。这是它与卢梭、哈贝马斯等共和主义的区别。

第四点,与第三点相关,民粹主义主张全民公投,不是为了自由、开放的形成民意,而是仅仅是为了已经确定好的结果得到认可。民粹主义与真正的政治参与要区别开来。

第五点,第二章的内容,民粹主义有能力治理,他们的治理方式在民粹的政治想象中找到明确的道德支撑。民粹主义者的宪法是党同伐异的,试图以人民的名义永远掌权。

第六点,第三章讲到了,民主主义者要与民粹主义互动。我总结米勒的意思:要认真对待民粹主义者提出的真问题,但拒斥他们提出的“伪答案”。

第七点,民粹主义无法成为自由民主制的矫正方案。但是,民粹主义会迫使民主主义者认真反思当下代议制民主的缺陷,应对更加广泛的道德问题。

最后,米勒说:这本书只是提出一些初步的回应。

问答环节

问

陈岚:米勒书中讲到欧洲被民粹主义和技术官僚体制双重夹击。这句话如何理解?拉美似乎并没有这样的现象。我们观察到的似乎正好相反。拉美的技术官僚很少与民粹主义沾边,拉美的民粹主义并不信任拉美的技术官僚。

答

谭道明:我觉得技术官僚不同于技术官僚制。欧洲的技术官僚制是高度理性化的,用韦伯的话说就相当于“铁笼子”一样。拉美地区的军政府时期和新自由改革时期有技术官僚,但技术官僚不等于技术官僚制。我理解,拉美地区也有技术官僚制,每一个现代国家都有,但它的技术官僚制没有发达到欧洲那样的程度,无法形成米勒讲的能够与民粹主义互相渗透,甚至互相扶持的程度。

其次,米勒完全没有提到拉美地区的“新自由主义民粹”,诸如阿根廷的梅内姆、巴西的科洛尔这些人。我个人理解,米勒可能认为这些人不符合他的民粹定义,也就是说梅内姆和科洛尔并不在道德上反对多元主义。就我个人的了解来说,我的确没看到讲这些人反多元主义的材料。基于这方面的考虑,米勒把他们排除在外了。但是,这本书是2016年出版的,没有预见到巴西会出现一位右翼民粹。如果他重新修订的话,我猜会把巴西的博索纳罗加进去,作为拉美右翼民粹主义的一个代表。

周义元:欧洲的技术官僚可以参考英剧《是,大臣》里面的汉弗瑞,应该算是保守的精英主义。其中的技术官僚和民粹主义相向而行的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两者都试图钻研如何操纵中下层民众,区别仅仅在于前者试图操纵民众维护保守派的利益,后者试图操纵民众使自己登上政治舞台获取利益。

问

张成宇:如何区分拉美的左翼和民粹左翼?

答

谭道明:准确来说,拉美的左翼包括了民粹左翼。我觉得你是想问,如何区分拉美的激进左翼与民粹左翼。因为很多人觉得这两者是一回事。但是,如果根据米勒的民粹定义,那么,二者的区别就是明显的。激进左翼并不反对多元化,它只是像丛日云老师说的,要把左翼的核心价值如平等推向更极端的境地。奥巴马在美国的政治光谱里面算是一个激进左翼,当然桑德斯比他更激进。但是,米勒认为他们都不是民粹主义者,因为都不反对多元化。

但是,民粹左翼与激进左翼有时候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会重合在一起。在拉美的“粉色浪潮”中,查韦斯被认为是激进左翼兼民粹左翼。卢拉通常被认为是温和左翼,不是极端左翼,也不是民粹左翼,当然这是在拉美的语境下界定的。

问

苏灵晗:Populism一词从美国平民党衍生出来后到现在,其内涵和褒贬色彩是否有经历一定的变化?

答

陈岚:当涉及到民粹主义是褒义还是贬义就涉及到立场问题,就会比较复杂。我个人的立场是:民粹主义者在上台之初是有一定的进步意义的。比如美国的人民党它表达的是工业化进程中利益受损的农民群体的不满,呼吁政府干预经济的诉求,我觉得这种呼吁和表达是不存在问题的,它设计的是一种更加公平正义的社会形式,虽然这可能只是一个“理想化”的过程。只不过到后期,可能因为有各种环境的因素,民粹主义者“不得不”采取了比较极端的政策,或者被一些极端主义所影响,使得民粹主义者从表象来看是不正当的。

所以说,如果一定要对民粹主义的褒贬下定义,我很难认同米勒对民粹主义完全批判这个立场。

谭道明:我觉得苏灵晗提了一个好问题。Populism这个词产生于美国的人民党运动,但到今天已经一个多世纪了,这个词的内涵和外延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再是原来局限于人民党的主张的那个populism了。对俄国民粹派也是如此。现代的民粹主义的概念,已经完全脱离了它原本产生的母体,而经过变迁演化后具有了非常不同的、更普遍、更抽象的含义。

有人认为脱离了民粹的原初含义去谈民粹就是错误的。也许这种看法可以叫作民粹的原教旨主义者?国内不少学者是这么看的。秦晖老师从俄国民粹派出发,得出了与丛日云老师同样的观点,也认为特朗普不是民粹。米勒对此是反对的,他指出:“政治与社会理论同样不能仅仅基于某种特殊的历史经验。”可以这么说,民粹的历史越是往前展开,我们对民粹的认识就越是深入充分,民粹的内涵外延就与最初的含义差别越大。

我这里可以举民主发展演变的例子来说明一下。写过《民主四讲》的王绍光老师曾经说过,如果古代的雅典人超越时空来到现在这个时代,他会痛斥现代世界没有一个国家是真正的民主国家,都是非民主的、反民主的。因为现在的代议制民主与古希腊的直接民主、大会民主完全是两回事。代议制民主可以看作是对古希腊直接民主的一个反动。但是,我们现代人很少有人还是民主的原教旨主义者,坚持认为古希腊的民主才是真民主,现代的代议制民主都是假的。

这个问题还可以引申出另外两个问题。一个是思特格奇第一次领读提出来的:被米勒认为的那些民粹主义者,他们之间的民粹程度难道都是一样的吗?这是民粹含量的问题。可能有的人只是30%的民粹含量,有的却是80%乃至100%。第二个问题是我想提出来的,那就是一个人是不是生来就是民粹主义者?当然不是,没有那样的人。那么,他从什么时候才成了民粹主义者呢?卡斯穆德曾经研究过,特朗普是请了班农做军师后才成为民粹主义者的,之前的他并不是。那么,瓦加斯、庇隆和查韦斯又是什么时候才是的?也值得研究一下。再有,他们还会不会从民粹转变为非民粹?我认为也是可能的。这也是为什么要区分瓦加斯和庇隆,他们未必是一以贯之的民粹主义者,有的时期是有的时候就不再是了。

好,感谢大家坚持参加这三期的读书会,来读米勒的《什么是民粹主义?》这本书。感谢陈岚老师的精彩主持和互动!

接下来,我们将精读一部“名著中的名著”。德国“百科全书式”的大学者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的精神》。我们邀请了四位青年学者来领读这部经典名著。第一期的领读老师是非常知名的青年学者,复旦大学的赖骏楠副教授。他将从整体上介绍一下韦伯的思想和这本书的基本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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